---士大夫的境遇变迁
○王文元
中国古代士大夫衣不一定文采,食不一定粱肉,然而著文则一定正襟危坐,惟德是依。在他们心目中写作神圣而又崇高,与“物质报酬”无染。
无独有偶。与中国诸子时代同期的古希腊人也把写作归于精神与道德的需要,从不妄为。古希腊哲人没有一位屑于以写作成果换取物质利益。相传古希腊哲学鼻祖泰勒斯为反驳“哲学家不会挣钱”的攻讦,曾亲自榨油挣钱(他干得比专职榨油匠还出色),以示哲人也是生活中的强者。他们宁出售体力,也不愿意出售灵魂与智慧。
世异时移。几经沧桑,中国的“道德文章”降贵屈尊,染黄濡白,被财货金钱俘虏。在相当长的时间,有名士大夫的墨宝一直奇货可居,处于高价。
据《容斋随笔》作者洪迈说:“作文受谢,自晋宋以来有之,至唐始盛。”唐朝有不少关于润笔(古人把文酬称作“润笔”)的佳话。唐宪宗时的宰相裴度立碑祭其先祠,请韩愈弟子皇甫写碑文,皇甫竟然要求以每字三匹细绢的标准给他润笔,对方爽然应允。虽然皇甫落得争利恶谥,然而也体现了文人的尊贵。白居易为其好友元稹写墓志铭,元稹遗孀付给白居易润笔达到“六七十万”,白居易用这笔钱修建“香山寺”,得到“香山居士”雅号。
润笔丰厚,自有其因。汉文写作至难,万人未必有一能者。作家是最稀缺的社会资源。
稀缺必然受尊敬。润笔常常出自请人著文者的自愿,反映出中国人对于道德文章的狂热崇拜。这完全是社会风气使然。言20世纪之前的中国人是酷爱道德文章的民族并不为过。
大概自清末开始,文字掉价,文人窘迫,并出现以字数论价的“稿费”。从此,中国进入“稿费时代”。
稿费时代,文章的处境每况愈下,文字越来越不值钱。至清末已经是“经史不如八股,八股无如小说何”。小说与传统道德文章无染。文章审美功能渐渐被实用功能取代。“文章”与“书法”本末倒置,由“文贵于字”变为“字贵于文”。
稿费的标准越来越低,终于达到了历史最低位。
面对这一现实,感慨者多,然而鲜有分析其原因者。
请试言一二:
造成稿费一路下降的根本原因在于写作越来越大众化。过去写作是少数士大夫的事情,现在人皆可为,陡然间文章这一产品由“卖方市场”变为“买方市场”,供过于求,跌价难免。
文章大众化是如何形成的?大众化福兮祸兮?这是更深层的问题。
简单说,“白话文取代文言文”这一文体革命导致了写作大众化。这一“革命”大大降低了中国人写作的难度,使得写作成为天下第一易事。报酬微薄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劣质低价的文章充斥各个角落,福兮祸兮?众说各异。
从普及角度看文章大众化是福,然而,从艺术角度看,贵族的高雅艺术沦为大众化俗物,则不仅是祸,还是大祸。韩退之、苏东坡、黄山谷等大家都指出过俗为文之大敌。兰熏而摧,玉缜而折,文俗而没。现代人驰鹜追逐于时尚,只要文章能够出笼,蔽美称恶、甘当抄公。所以,近百年来,在中国渐渐看不到辞采富瞻,豪放率意的美文了,代之以千篇一律的“时尚经”。读这些“时尚经”如读符号,毫无情趣。很多人已经不知道美文为何物,与现代人谈美文无异于与贪夫语廉,与夏虫语冰!
中国的道德文章本就不是大众化游戏,硬将其大众化,只能使得它品位降低,变宝石为顽石。“顽石”岂能高价?低稿费恰恰反映了当下文章的低劣质量。
道德———润笔———稿费———低稿费。中国文章的境遇变迁给与我们太多太多启发:蚂蚱累百,不如一鸟;割去杂芜,禾苗方茂。
待到禾苗茂盛,开花结实,“稿费”飚升超过润笔,也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