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鄢烈山

　  闲翻钟叔河先生的新著《天窗》，不得不钦佩这位前辈知识的博雅和行文的简练。钟先生治学无所不窥，古今中外的掌故似乎信手拈来，三言两语生发开去，每有点石成金的效果。比如谈古代，说发起“新乐府”运动、写《卖炭翁》等忧国忧民诗篇的白居易，其实是“忆妓多于忆民”，应承认伟大人物有不伟大的一面(鄢：这恐怕与白居易晚年高官厚禄的地位有关)；说苏东坡的侍妾朝云答称他满肚皮装的是不合时宜的牢骚，是善于揣摩主人心理，这个故事一方面表明了朝云的善解人意，一方面也表明苏东坡不是那种喜欢“搔首弄姿、时刻不忘掏出小镜子来梳梳头发的主”。

　　比如谈近代的，分析《点石斋画报》为何“点缀升平”的作品比较多，用《南方旧闻》编者的话来回答：“对于即将发生的戊戌变法，对于史书中强调的变法前夕的社会危机，大约在南京很少感觉得到。其时大多数南京人的生活，至少看起来是安定而温饱无忧的，这好像也很难指斥为作者在粉饰太平。”对此，我深有同感，我的有些生活在大学校园的同学对都市日新月异的“盛世景象”有相当程度的认同。

　　如谈现代的，钟先生说“一九四九年后，生旦净丑的身价突然飚升，一时唯有土改前后的贫雇农可与相比。而昂昂与华罗庚、陈寅恪、梁思成辈同称高级知识分子……”将侯宝林等人1949年后的社会地位与那些大知识分子相比较，爱恶荣辱之间确是耐人寻味的。钟先生认为，矫正将演员看成低人一等的戏子的旧观念是应该的，但硬把他们抬起来高人一等，说娱乐业为百业之首，恐怕不像青春期追星族那么简单，也并非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。对此，我以前是没有注意到的，也人云亦云当佳话看待。

　　比如谈当代，说到李锐先生八十岁的寿联：“庐山雾瘴巫山雨/吏部文章水部诗”，等等都是极有趣味的今典。

　　写到这里，才说到本文标示的话题，无非想把钟书里最触动我心思的地方与诸位分享，话要说透就没啥意思，各人驰聘各人的联想，可以扩展的内容就多了。

　　所谓“间壁王阿奶”的典故，据钟先生介绍，出诸吴修龄的《围炉诗话》，说是苏州有个王阿奶出殡时，送葬队伍前头高擎的“铭旌”(旗幡)上写着：“皇明少师文渊阁大学士申公间壁王阿奶之灵柩”。钟先生说：“少师为太师(宰相)的副职，官居一品，文渊阁大学士又是文职最高的荣誉头衔。少师加文渊阁大学士衔，相当于国务院常务副总理，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？申公之显赫自不待言，但这跟住在申公隔壁的王阿奶又有什么关系呢？当然除了隔壁邻居这一点以外，可以说毫无关系。”钟先生意思很明白，王阿奶的亲属这么标榜毫无道理，“依人门户”很可笑。

　　王阿奶亲属这种做法，确实是“依人门户”，但我觉得与“编《传世藏书》要请季羡林先生挂名主编”之类还是不一样的。王阿奶并非“挂名”，而是实实在在就住在申公隔壁嘛。住在申公隔壁没有什么了不起吗？在古代也许没有什么了不起。不久前，我在苏州游览近年修复的“山塘街”(从乾隆皇帝下江南在此上岸的阊门附近的御码头到“吴中第一名胜”虎丘，人称“七里山塘”，是古苏州的精华，唐代白居易即有诗赞颂“自开山塘路，水陆往来频，银勒牵骄马，花船载丽人”，此处已修复了一批外地商贾会馆、客栈和名门豪宅等)，看到官至吏部尚书的吴某的府第(如今是展览馆)，观其门脸并不大，隔壁和对面的邻居就是王阿奶之流市井小民。过苏州观前商业区，在临顿路旁的一条巷道里，我还看到官至太师的状元曹某的旧宅，两旁与对门住的人家原先似乎也是寻常细民。当年能与这些大户人家和平共处，至少应是大户认可的良民吧？岂不闻古人推重“昔孟母，择邻处”，讲究“千金买邻”？

　　要是用我们当下的眼光看，以今例古，则王阿奶能与相当于“常务副总理”的高官为邻，实实在在是一件值得大大地夸耀的事。北京的楼呀院呀什么样我不清楚，我知道不少县市有什么“常委楼”，不是普通百姓可以靠近的。

　　说官场的事现在比较敏感，咱们就说商业性的。众所周知，有房地产开发商曾赠楼给电影明星刘晓庆；我家附近有栋烂尾楼，曾高挂广告牌，画着香港艺人刘德华的头像，宣称刘德华将入住此楼。这些商家就是以与名人为邻作卖点的。如今举凡高档活动场所，皆实行会员制，目的就是不与普通人为伍，使入局者自证为“高尚人士”。这种风尚搞得连政府与学术机构举办的会议，也动辄以“高端”、“峰会”相标榜。别说是搬不动的住宅，就是搬得动的桌椅，也讲究起与谁为邻了！

　　我参观过几个大型的住宅区，那里面的人际分野鲜明得很。有公寓式楼房，有“连排别墅”，有独立别墅，还有园中园式的顶级别墅(不仅有自用的游泳池，还有自家的门卫与保安)。在阶级(阶层)壁垒分明的地方，与什么人为邻，显然是一个人身份的标志。

　　在官大一级压似泰山、明星签名胜万钱的年代，我们还敢小瞧与高官毗邻而居的王阿奶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