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辉武
新中国成立之初,我乡乡长黎立生,为官清廉,深得民心。值所谓“三年自然灾害”之际,邑中各乡之长,或因保位,或为高迁,皆纷纷谎报粮食高产,以此深受上司赞赏。却因此而导至了邑中民不聊生之惨况。独吾乡乡长黎立生,敢于向上司倾吐实情,且流着热泪哀求提供救济粮。由是遂使我乡农民幸免于大难。当时饿死人之惨情,与其他乡比,我乡确实较为轻微———是皆老乡长黎立生之大功德也!
然顺民逆上之好官,势必遭黜。立生公亦未能幸免此祸———即今之李昌平等众多清官,又何能脱此厄运哉!
被罢黜后的黎立生,以务农为生。“文革”时,立生公虽身为布衣,而忧国忧民之心犹存。适值国家主席刘少奇等一大批“老革命”横遭迫害,乃仰天太息曰:“与韶山巨人共事何其难也!”此语久经传闻。时吾友黎君开华,于同事前偶引此语以资闲谈,不想竟为小人告密,致使吾友长期挂黑牌游街示众,受尽折磨。
久之,立生公闻知此事,甚为愤慨。于是与吾友之父议曰:“听说令郎在外,因我之一句狂言而获罪,我实于心不安!你可速往令郎单位,就说那话出自黎立生之口,万不可让令郎继续遭殃。如有祸害,立生甘自认领。”———此公真堪称“自己肩住了黑暗的闸门,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”者也!
不久后,远在外邑的吾友之单位,果然派遣了三位干部前来我乡调查此事。在大队部楼上,立生公面对调查组官员,仍然不卑不亢地声称:“各位之所谓反动言论,实出自在下之口,与黎开华毫无关系———且我之所言,何错之有?我想各位必定比我更为清楚这一事实:鼓老总、刘主席等一大批有功之臣,都先后被整得死去活来,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与老人家共处之不易么?”一席慷慨激昂之词,直教调查组官员都一个个摇头咋舌不已!
伟哉立生!身处非常时期,敢如此直抨老人家者,世有几人?昔单刀赴会之关云长,手中尚有一个人质鲁子敬。今立生公所凭者何?唯爱民之心与惊人之胆识而已!
呜呼!如今立生公虽已永别我们,而公之崇高精神却永生于乡民之心中。晚辈不才,试拟联一副以悼黎公立生之灵。联云:
在位不谙夤缘术,学穿石竹,效涧底松,宁折不弯传民声;似这般乡官罕见罕见!
下野深诟乌龟法,击赵高鹿,揭华韵丑,勇为敢当面荆丛;如此等布衣难觅难觅!
因乡人健忘,恐吾乡贤达之士日后不为人知,故作此文永志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