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涛
2004年12月3日数学大师陈省身逝世,他走完了93年的人生。近来,纪念他,介绍他的文章很多,电视上的报道也多。不懂数学的人要想多谈陈省身是困难的,也是不自量力的。《陈省身传》在去年9月间出版了,现在还没有见到,见到时我要买来读。对陈省身虽然所知如此之少,我还是想谈。因为他的一生事迹太感人了。我从电视采访的报道上知道,他向那位女记者说,在他死后,不要修什么墓碑之类,他希望在他墓前立一个黑板,有人去墓地时,在黑板上做点数学题,他最喜欢。记者还说,在陈省身家里就挂着一块黑板,陈省身自己也喜欢在黑板上做题。后来,他坐轮椅,不能用黑板,就由他的学生在黑板上写给他看。陈省身还说,他爱数学,有一个原因是:数学简单。只要一张白纸和一枝铅笔就行。他说,他不喜欢复杂的关系,他也不会处理这些关系。
于是,我觉得这是一位真正的伟大人物。《文汇报》上发过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一生只做一件事》。此文中说,陈省身有“一生只做一件事的信条”,“陈省身说,自己只会做一件事,就是数学”。这两个表述应当说不完全一致。但是,在这里,在陈省身身上,却是一致的。他只会数学,他就只做数学。于是,他的一生得到最大的成功,他的生命能量发挥到极致。杨振宁说陈省身是可以与欧几里得、高斯和嘉当并列的几何学伟人。他“只”会数学,他也就“只”做数学。这话除自谦以外,是不是还有微讽于世,就不得而知了。他面对的是一块黑板,或者一张白纸,他运用的是粉笔或者铅笔。别的他不会做,他也就不做,也不学着做。他不会拉拉扯扯,不会吹吹拍拍,也不去学。不错,他生活在扰攘的世界上,浮嚣之声一定会传到耳里。但是,当他面对一道道数学难题,面对黑板或白纸时,他会如老僧入定一样,把这个尘世都摒绝于外。
人们会问,数学可以如此,其他学科也可以如此吗?我说可以。当一位学者静下心来,谁都可以把他自己的学问、事业“简化”成黑板与白纸,或类似的状况和对象。试看袁隆平之于杂交稻,钟南山之于病毒,甚至钱钟书之于文学,以及陈寅恪之于历史学,不都是屏宠辱利禄于意念外,只看到学术对象吗?那也就是他们各自的白纸或黑板。再看当前,不少理当属于精英行列的科学家,却做了某种行业的“托儿”,为商品做广告。这同他的科研有什么关系呢?《一生只做一件事》一文里说:“一个社会,如果它的精英部分的学者、科学家不能静下心来潜心探索”,那就很难对人类有所贡献。我想,对普通学者来说,拒绝浮名和实利的诱惑,总是面对一块黑板和一片白纸,这非常重要。但是,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