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彪
北宋大文豪欧阳修,文章冠绝一时,是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,曾提携了一批后进之士,如苏门父子三人,王安石,曾巩等。晚年时,他对自己的文章似乎少了些自信,往往数易其稿,犹不满意,有时干脆一烧了之。夫人见他如此辛苦,劝说道:“你何必如此在乎?以你现在的地位,还怕哪个来说短道长?”欧阳修答道:“怕后生笑。”
欧阳修的“怕后生笑”,今天看来纯属多余,千载而下,我们读欧阳修,读出来的依然是敬仰。敬仰他的奖掖后进,正直敢言,是非明晰,立论宏远,为苍生忧,为社稷虑。不过欧阳修严于自律,对后人负责的精神的确令人感动和敬佩。
文章(或诗)究竟有多大的功用?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看,古往今来,有人奉为至尊,谓为“经国之大业”,有人视如寇仇,谓为洪水猛兽。事实上,文章没那那么高贵,也没那么可怕。它的最基本的功能不过是传承文明而已。以我的阅读体验,即便是那些在当时产生过轰动效应流传至今的名篇佳构,也是温柔敦厚的多,绵里藏针的少。翻翻高中统编教材(人教版)这种感受就更强烈。从陶渊明的《归去来兮辞》到李密的《陈情表》再到苏东坡的《后赤壁赋》等,文采辞章堪称典范,但字里行间蕴涵的无奈与辛酸,压抑与悲愤以及屈服于环境或权势的洒脱与旷达……依然能给我们的心灵一种无法言说的震颤,引发我们对历史、现实、未来的深沉思考。从这些曾“点燃过去、点亮未来”的曲曲折折文字里,我们依然能读出先辈的有为与无为,想为与不能为。
由此我想到了杂文的功用。因了鲁迅的参照,我们很多人,包括杂文作者,都有一种认识,以为杂文真有激浊扬清、革故鼎新的作用。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,给杂文设置了太多的预期,期望越高,失望就越多。其实杂文只不过比别的文体多一点敏锐,多一点犀利,多一份清醒而已,说它是“感应的神经”犹可,把它当作“匕首和投枪”就有点不切实际了。我以为杂文能给后人留一份明白,不让后人笑我们愚昧笑我们白痴就很不错了。让后人能从我们这代人或愤激或含蓄的文字中,知道我们曾努力抗争过,也曾试图打破“铁屋子”,就足够了。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悲剧,我们能在悲剧里楔入一句清醒的台词,也算是给历史和后人一个交代。
我年轻时读“文革”,找不到知识分子的影子,颇多疑惑与不满。人到中年,终于明白,在一个连“说话”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时代,在一个不允许有思想甚至规定了你怎样思想的时空里,哪里还会有知识分子呢?哪里还需要知识分子呢?
而今,我们能自说自话了,诉诸笔端偶尔还能变成铅字,这说明时代有了很大的进步。我们有了说话的自由,有了表达思想的机会,为了不让“后人笑”,是不是也该有一点欧阳修的“怕后生笑”的自律和自省?